第78章 被吞噬者:金敏哲的坠落-《业火焚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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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疯狂滋长。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像飞蛾扑向唯一的火光。他体内有什么东西,啪地一声,断了。理性、恐惧、算计,全都烧成了灰。只剩下一个念头:去见姜泰谦!去那座塔顶!去问个明白!
他安静下来,不再反抗,甚至对引导师露出了一个扭曲的、配合的笑容:“好,我们配合。请给我们一点时间,收拾一下。”
引导师满意地点头,走到门外等候。
金敏哲迅速换上一身最体面的旧西装(那是他晋升“白银精英”时买的),对着镜子,仔细刮了胡子。镜子里的男人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,只有眼睛烧着两簇骇人的光。他抱了抱瘫坐在地上的美妍,在她耳边飞快地说:“等我回来。我去找能说理的人。”
然后,他拉开窗户,从防火梯爬了下去。他知道“灵光塔”的安保流程,知道哪些地方有监控盲区,知道员工通道的换班时间(这是他作为前IT人员,参与过一次塔内弱电系统维护时留下的模糊记忆)。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,穿过繁华的街道,穿过对他视而不见的人流,向着那座吞噬了他一切、又仿佛蕴含着最后希望的巨塔,狂奔而去。
雨,开始下了。
冰冷的雨滴砸在金敏哲脸上,和他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。他浑身湿透,廉价西服紧贴在身上,像一层冰冷的皮肤。但他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累。胸腔里只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尖叫。
“灵光塔”越来越近,高耸入云,通体流转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晕,像一块巨大的、毫无瑕疵的水晶。塔下广场空旷,雨水在光滑的地面上汇成细流。安保系统很严密,但金敏哲凭着那股疯劲和残存的记忆,竟然真的从一处货运通道的侧门,趁着交接班的空档,混了进去。
电梯需要权限卡。他转向消防楼梯。三十层,四十层,五十层……肺像要炸开,腿像灌了铅,但他不敢停。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,还有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:见他!问他!讨个公道!
不知道爬了多少层,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,闯入了一条铺着厚地毯、弥漫着淡淡香薰的安静走廊。这里和他记忆中的办公区不同,更加奢华,更加寂静。他像一头闯入宫殿的困兽,茫然四顾。
脚步声传来。一个穿着剪裁合体制服、表情平静的男人出现在走廊那头,是金秘书。他显然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这个不速之客。
“我要见姜泰谦会长!”金敏哲嘶哑地喊道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“我有冤情!天大的冤情!他们骗我!抢我的女儿!害我的父亲!会长!姜泰谦会长!你出来!”
他声泪俱下,语无伦次,把几个月来的恐惧、猜测、绝望,连同鼻涕眼泪一起倾泻而出。他提到匹配诡异的肾源,提到尹顾问和那份合约,提到预科中心诡异的保安和那辆黑色轿车,提到秀雅哭泣的脸,提到“社区能量引导师”的威胁……他哭喊着,控诉着,像一个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病人。
几个听到动静的“高阶”职员从门后探出头,看了一眼,立刻嫌恶地缩回去,关紧了门。他们手腕上,各种颜色的“灵境”手环闪烁着——黄金,铂金,甚至还有一抹稀有的钻石光泽。那些光芒,此刻像针一样,刺着金敏哲的眼睛。
金秘书等他喊得差不多了,才上前几步,声音平稳,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:“这位先生,请冷静。我是会长的秘书。您说的这些,我们非常重视。任何违背‘灵境’宗旨、损害‘能量和谐’的行为,我们都会彻查到底。请您先跟我来,我们详细谈谈,好吗?”
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指向一间安静的休息室。语气是那么诚恳,姿态是那么专业,让人无法拒绝。
金敏哲愣住了,泪水模糊的视线里,金秘书的脸显得真诚而可靠。难道……难道真的找对人了?会长身边的人,还是明事理的?
他像抓住救命稻草,踉跄着跟了进去。金秘书亲自给他倒了温水,请他坐下,拿出平板电脑,开始记录。金敏哲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闸口,把一切都说了出来,每一个细节,每一分怀疑,连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。
金秘书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在平板上记录着。等金敏哲说完,几乎虚脱地瘫在椅子上,金秘书合上平板,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:
“金敏哲先生,您说的情况,我记录了。如果真如您所说,这里面存在如此严重的问题,那确实令人发指。请您放心,这件事,我一定会亲自向会长汇报,并督促相关部门立刻展开最严格的调查。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,以任何形式,玷污‘灵境’的宗旨,伤害我们的家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金敏哲身边,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:“您先回去,好好休息。调查需要时间,但我向您保证,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。有任何进展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您现在状态很不稳定,先回家,照顾好自己和家人,别让低频情绪继续伤害您。好吗?”
温暖的话语,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,注入金敏哲濒临崩溃的神经。他抓住金秘书的手,语无伦次地感谢:“谢谢……谢谢您!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会长一定会管……一定会……”
“回去吧,好好休息。”金秘书扶起他,亲自送他到电梯口,帮他按了向下键,“路上小心。”
电梯门关上,缓缓下降。金敏哲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,大口喘着气,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和绝望,似乎被金秘书的话浇灭了一些,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,和一丝微弱的、渺茫的希望。也许……真的能查清?也许秀雅还能回来?也许……
电梯到达一楼。门开,外面不是他进来时那个安静的货运通道,而是明亮宽敞、人来人往的大堂。几个穿着浅蓝色制服、胸口别着“社区能量安宁中心”徽章的人,似乎早已等在那里。他们看到金敏哲,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和金秘书如出一辙的、职业化的温和微笑。
“金敏哲先生是吧?我们是社区能量安宁中心的。接到通知,您目前能量状态极度不稳定,存在自毁及危害社区能量和谐的风险。根据《城市能量安全临时管理条例》第7条第3款,我们需要带您去‘深度能量疏导与情绪重整中心’进行必要的评估和干预,以确保您个人及社区的和谐稳定。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。”
金敏哲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明白了。全明白了。那希望,那微弱的火光,不过是引他踏入更深处陷阱的诱饵。金秘书的同情,金秘书的承诺,金秘书亲自送他下的电梯……都是为了这一刻,为了让他毫无防备地,落入早已张开的口袋。
“不……你们不能……我没有……我要见姜会长!我刚从上面下来!金秘书答应我要调查的!”他挣扎起来,声音嘶哑。
“金先生,请您冷静。您现在的状态,正是需要专业帮助的表现。‘疏导中心’环境很好,专家会帮助您稳定情绪,清理那些低频的、不健康的念头。”一个“安宁员”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抓住了他的胳膊,力道很大,“您看,您的手环显示,您的‘攻击性倾向’和‘认知失调指数’都已经爆表了。放任不管,对您自己,对您的家人,都是极其危险的。我们是在帮助您。”
另一个人拿出一份文件,在他眼前晃了晃,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。“这是‘保护性介入’通知书。请您配合,否则,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,那对大家都不好,是不是?”
周围有人驻足,好奇地看过来,但很快就被“安宁员”礼貌地劝离:“这位先生能量状态不稳定,我们需要带他去接受专业帮助,请大家不要围观,避免低频干扰。”
金敏哲被半扶半架着,带出了“灵光塔”大堂,塞进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白色厢式车。车门关上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塔,塔尖的光芒在雨幕中晕开,冰冷,遥远,像神明漠然垂下的眼帘。
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奇异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。一个“安宁员”给他注射了一针什么。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,世界开始旋转、模糊。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:美妍……秀雅……
然后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“灵光塔”顶层,姜泰谦的办公室。雨丝敲打着落地窗,蜿蜒流下。
金秘书垂手站在一旁,平静地汇报:“……已按‘E级不稳定因子’处理流程,送往第七疏导中心。他的妻子那边,社区引导师会加强‘安抚’和‘认知矫正’。其父的医疗费用,会从‘低频关怀基金’走账,确保无后续纠纷。其女在预科中心的状态稳定,适配性良好,已进入‘神选计划’附属情感模块培养流程。所有相关数据痕迹已清理。‘资源优化部’此次操作,流程上有两处微小瑕疵,已对相关人员进行了‘能量再校准’。”
姜泰谦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城市。那些按照“能量”分层闪耀的灯火,在雨中显得朦胧而温柔,仿佛一座毫无瑕疵的、运行完美的水晶之城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姜泰谦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一丝情绪。
“控诉不公,要求会长您主持公道。”金秘书精确地复述。
“公道……”姜泰谦轻轻重复这个词,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而有趣的词汇。他转过身,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,端起那杯永远满着的、温度恒定的“零熵高频水”,却没有喝,只是透过晶莹的水晶杯壁,看着里面微微荡漾的液体。
“在能量的世界里,金秘书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冰层下的水流,“什么是公道?”
金秘书微微躬身,没有回答。他知道会长不需要答案。
“能量从高处流向低处,是公道。高频吸收低频,是公道。高效率的配置取代低效率的耗散,是公道。”姜泰谦走到窗前,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城市的灯光,也扭曲了他映在玻璃上的、没有表情的脸,“他的频率跌破了维持线,就是失去了在这个能量场中稳定存在的资格。他的直系亲属,拥有更优质、更纯净的能量因子——女儿的艺术感知是稀缺的‘情感共振’素材,父亲的肾脏与更高阶需求匹配——被更高层级的能量结构吸收利用,是系统自然优化的必然结果。这,就是最大的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:“至于他感到的不公,他承受的痛苦,他家庭的破碎……那是什么?”
金秘书适时地接上:“那是低频个体在能量重组过程中,必然伴随的‘熵增湍流’和‘认知摩擦’。是系统升级时,需要被清理的‘冗余数据’和‘代谢废物’。”
“准确。”姜泰谦放下杯子,发出轻微的脆响,“一个系统要高效运行,要维持整体的高能量态,就必须允许,甚至鼓励,这种优化和清理。个体的痛苦,在整体的和谐与进化面前,微不足道。试图用个体的、短暂的情感波动,去质疑系统的、永恒的能量法则,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公——对系统本身,对系统中其他遵循法则、努力提升的个体的不公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后,坐下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:“所以,我们给予他‘疏导’,给予他家庭‘关怀’,不是因为我们错了,而是因为系统的仁慈。我们帮助他‘认知’到自身痛苦的根源在于自身的低频,帮助他‘接纳’能量流动的必然,帮助他‘融入’更高层级的和谐。即使这个过程,需要一点必要的……引导和约束。”
“是,会长。第七疏导中心在‘认知重塑’和‘情绪重整’方面,成功率很高。”金秘书汇报道,“尤其对于此类因‘资源优化’而产生‘适应性障碍’的案例,他们有标准化的流程,通常能在三到六个周期内,让对象达到‘平静接纳’甚至‘感恩提升’的状态。”
姜泰谦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桌面屏幕上。那里分屏显示着许多实时数据流:社会整体幸福指数、平均能量层级、负面情绪波动率、资源再分配效率……各项指标,一片欣欣向荣的绿色。代表“不稳定因子”的红色斑点寥寥无几,且正在被系统快速定位、标记、处理。
金敏哲这个名字,和他所有的痛苦、挣扎、控诉,此刻大概已经变成了某个加密档案里的一行代码,某个数据流里一个被平滑处理的异常波动,某个统计报表里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微小分母。
“高频,即是公道。”姜泰谦最后说道,像在做一个总结,又像是在宣判,“低效的,必然被高效的吸收。无序的,必然被有序的整合。个体的哀鸣,在宏伟的能量交响中,连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都算不上。我们,只是这交响乐的总指挥,确保每一个声部,都在正确的位置,发出正确的频率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金秘书可以离开了。
金秘书躬身退出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,只有窗外雨声淅沥,和服务器群组运行发出的、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。
姜泰谦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。雨似乎小了些,城市灯火在清洗过的空气中,显得更加璀璨、清晰、层次分明。江南区金光灿烂,麻浦区银辉流淌,而一些边缘的、老旧的区域,则只有零星的、昏黄的灯光,如同点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、暗淡的尘埃。
他喜欢这种清晰,这种秩序,这种被能量精确划分、各安其位的和谐。金敏哲的坠落,不过是一粒尘埃偶然脱离了轨道,被系统的引力重新捕捉、吸附、分解、重组,最终成为这和谐图景中,一片无人察觉的、更深的阴影。
他端起那杯水,终于喝了一口。水温恒定,毫无滋味,正如他此刻的内心。
屏幕一角,一个特殊标记的窗口闪烁着柔和的光。那是“神选计划”的专属监控界面。画面中央,是露娜那张经过“灵魂工程师”精心雕琢后,愈发显得纯净、脆弱、充满神性吸引力的脸。她正在接受一项新的“情感激发”训练,眼中蓄着泪水,将落未落,美得惊心动魄。
姜泰谦凝视着那张脸,嘴角缓缓地,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祭品,快要成熟了。
而牧场,依旧丰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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